又到了天津赶考的日子。
这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们,终于等到了能够飞黄腾达的时候了。这些年来用功读书,如今到了检验的时刻。虽说科举考试中也有黑暗,但大部分还是要靠自己的真本事。所以学子们一个个刻苦学习,都希望能一举中第,好让自己扬眉吐气、衣锦还乡。
张涛从小就饱读诗书,寒窗苦读十几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他家境不好,打小就穷。父亲走得早,家里就剩下他和老母亲两个人。考取功名,是他唯一的出路,也是他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方式。所以这些年来,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每天都在读书,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些书本上。
母亲为了让他安心读书,没日没夜地操劳。她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,全都花在张涛身上。她不想让儿子跟自己一样,一辈子只能做个普普通通的农民。她希望儿子有一个好前程,于是咬牙把他送进学堂。就算自己日子过得再苦,她也要供儿子读书——只有这样,他们才能摆脱一辈子贫困的命运。
张涛心里清楚,母亲养育自己有多不容易。他也一直想报答母亲的恩情。可眼下,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:认真读书,考取功名。
在那个时候,这也许是所有穷人家孩子唯一一条能往上走的路。科举考试,确实能选拔出一些人才。所以人人都想通过这种方式,展示自己的才能,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艰辛与努力,眼看顺利就在眼前,张涛对自己的才学还是很有信心的。毕竟钻研了这么多年,学问上已经有了很深的造诣。
不过他也知道,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。他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——也许在其他地方,还有比自己能力更强的人。想要从这么多有真才实学的人当中脱颖而出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临行前的那天晚上,母亲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他。
“出门在外,多带些钱总是好的。”母亲拉着他的手说,“你要全力以赴,争取考个功名回来。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,只要你尽力了,娘就知足了。”
张涛红着眼眶说:“娘,您放心。我一定全力以赴,绝不会让您失望。这么多年,我寒窗苦读,没有半点懈怠。您等着我的好消息。”
母亲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她相信自己的儿子。他们母子俩一起努力了这么多年,上天一定会被他们的诚心所感动,一定会让他们得偿所愿的。
张涛历经千辛万苦,好不容易到了京城。
京城最近格外热闹,街上到处都是生面孔——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们,都聚在了这里。大家都是为科举而来,都想展示一下自己多年苦学的成果。
张涛只是这些学子中的一员。
还没开始考试,大家就喜欢聚在一起,谈诗论赋,品评文章。一来可以摸摸对方的底,二来也能亮一亮自己的本事。
张涛在这些人当中,很快就脱颖而出了。
不管是诗词还是经义,他都能对答如流,见解独到。大家都佩服他的才学,也佩服他才思敏捷。有人私底下议论,说今年能高中状元的人,恐怕就是张涛了。
张涛自己也没想到,他的学识竟然比大部分学子都要高出一截。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比一般人强一点,可现在看来,他的造诣远在许多人之上。
他暗暗松了口气:就算不能考中状元,至少也能为母亲争光了。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付出,总算没有白费。
再过两天,就是考试的日子了。
那天晚上,张涛在客栈房间里点了灯,打算再温习一晚。
夜很深了,街上早就没了人声。他正低头看书,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。
“张涛……张涛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柔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。
张涛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在这京城不认识任何人,更不可能有女孩子认识自己。而且这三更半夜的,怎么会有人在外面叫他的名字?
他以前就听人说过,这世上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它们会幻化成人的模样,用花言巧语来哄骗你。等你上了当,它们就会夺走你的性命。
张涛不敢出声。
他想起母亲还在老家等着他金榜题名。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。他这些年吃的苦、受的累,母亲这些年流的汗、遭的罪,不能就这么白费了。
他把嘴紧紧闭上,一个字都没有回。
外面的声音又叫了几遍,见没人答应,语调渐渐变了。不再是轻柔的呼唤,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、像是要把人魂魄勾出来的意味。
张涛听得头皮发麻。他使劲咬住嘴唇,在心里默默背起了诗文,想把自己的注意力硬拽回来。
一篇……两篇……三篇……
他不敢停。
不管外面的声音有多大的诱惑力,他都要管住自己。不能被这些东西害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声音终于停了。
张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,悄悄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院子里的水缸旁边,站着一个女人。
不,那不能叫“女人”。那更像一个黑色的影子——模模糊糊的轮廓,看不清脸,看不清衣裳,就像一团人形的墨迹,立在那边,一动不动的。
张涛吓坏了。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
还好……还好自己没有答应她。
他正庆幸着,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响了起来。这一次,叫的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另一个人。
“李生……李生……”
张涛心里一沉。他认得这个名字——就是住在隔壁的那个考生,跟他一起从老家赶来京城的。白天他们还在一起吃过饭,那人姓李,单名一个生字,为人热情,话也多。
张涛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他不知道隔壁的李生能不能扛得住。
他自己能逃过这一劫,全靠想起了母亲,想起了这些年吃的苦,硬把注意力转到诗词上才撑了过来。可李生呢?李生会不会……
那个声音越来越魅惑,像是裹了蜜糖的针,听着甜,扎进去要命。
张涛正想着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响动。
“谁啊?”是李生的声音,迷迷糊糊的,像是刚从梦里被叫醒。
接着,房门“吱嘎”一声打开了。
张涛透过窗缝看见李生从屋里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中衣,光着脚,神情呆滞,两眼发直,像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。
“完了……”张涛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李生一步一步朝那个黑影走过去。那黑影张开双臂,像是迎接着什么。等李生走到跟前,黑影一下子把他抱住——“扑通”一声,两个人一起栽进了水缸里。
水花溅出来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就没了动静。
李生甚至没有挣扎。
他就那么被活活淹死了。
张涛呆呆地站在窗后,腿都软了。他看见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,然后渐渐平静下来。那个黑影从水缸里浮出来,飘到半空,像一阵烟似的散了。
院子又恢复了安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直到第二天早上,人们才发现李生的尸体。
他漂在水缸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,脸上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掉进水缸里。仵作验了尸,说是溺亡,可一个活生生的人,大半夜的怎么会跑到院子里跳进水缸?
没人说得清楚。
只有张涛知道真相。
可他不敢说。
他怕说了,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。
考试那天,张涛发挥得格外好。他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,反而让他什么杂念都没有了,一心只想考出个好名次,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放榜那天,他中了进士。
他跪在客栈里,朝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娘,儿子没有辜负您。”
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。
只是从那以后,每逢有人要出远门,他都会叮嘱一句:
“晚上有人叫你的名字,别答应。”